旅行最有意思的地方,往往不只是見到陌生的風景,而是我們會不由自主地拿異國生活與自己的家鄉比較。同樣是吃飯、交談、成家、服從法律,為什麼換了一個地方,人們就有截然不同的規矩?那些從小習以為常的事,真的天經地義嗎?
孟德斯鳩的《波斯人信札》,正是把這種旅行中的比較,變成了一場思想啟蒙。兩位波斯人來到法國,把見聞與疑問寫進寄給遠方親友的信裡。161封信交織出政治、宗教、倫理與風俗的討論,也串起一個遠在波斯、逐步走向崩潰的家庭故事。
它的精彩之處,不在於替東方與西方排出高下,而在於讓每一種文明都失去自以為是的資格。當我們借別人的眼睛看世界,也就有機會重新認識自己。
目錄
- 為什麼要借兩位波斯人的眼睛看法國?
- 于斯貝克與瑞卡:兩種性格,兩條敘事線
- 巴黎的繁華背後:王權、宗教與虛榮的諷刺
- 比較不是比輸贏,而是追問社會為何如此
- 遠方後宮的崩潰:一個家庭如何映照專制政治
- 什麼才是良好的政治?從嚴刑峻法到限制王權
- 批評波斯的奴隸制度,也是在追問法國的文明
- 讀懂雙重反諷,才能讀懂《波斯人信札》
- 從一部小說,到《論法的精神》的思想起點
為什麼要借兩位波斯人的眼睛看法國?
孟德斯鳩出生於1689年。他成長的年代,正是路易十四統治的後期。法國表面上仍有強盛王國的排場,背後卻是頻繁戰爭、財政吃緊,以及日益浮動的人心。身在波爾多的孟德斯鳩密切關注時局,對現實有不少不滿與憂慮。
可是,他既有貴族身分,又與上流社會往來密切,直接以自己的名義批評,難免有所顧忌。讓兩位虛構的外國人出面,就多了一層敘事上的距離:法國人覺得再自然不過的事情,到了波斯人眼裡,都可以重新追問。
選擇波斯,也不是隨意決定的。波斯有悠久的歷史,對當時的歐洲讀者而言,又帶著濃厚的異國吸引力。法國珠寶商夏爾丹曾前往波斯,留下詳盡的遊記。孟德斯鳩研究這類作品,從生活習俗與人物心理入手,塑造出小說中的波斯旅人。
完成作品後,他仍十分謹慎,選擇匿名在荷蘭出版。結果,小說大受歡迎,作者身分很快曝光,孟德斯鳩也成了文學界與社交界的熱門人物。據說有些出版商羨慕它的成功,逢人便問能不能寫一本續集。那些原本可能招來麻煩的諷刺,反而激起了讀者的好奇。
這也是《波斯人信札》作為啟蒙文學的重要意義:它不先端出一套抽象學說,而是讓讀者在新鮮、幽默,甚至有些不舒服的閱讀經驗裡,開始懷疑熟悉的秩序。
于斯貝克與瑞卡:兩種性格,兩條敘事線
小說的兩位主要人物,觀察世界的方式很不相同。
- 于斯貝克是沉靜、愛思考的中年波斯貴族,關心政治制度、宗教、道德與哲學。他在伊斯法罕有五位妻妾,還蓄養大量奴隸。全書許多信件都圍繞著他展開。
- 瑞卡更活潑,也更擅長交際。他對巴黎人的穿著、談吐、社交方式與日常話題充滿興趣,常從一件小事裡看出整個社會的習性。
兩人遠赴法國,旅居多年,把各地的新鮮見聞寫給朋友。于斯貝克的通信,則另外牽出一條重要支線:他雖然離家遙遠,仍不斷透過家書管理妻妾、奴隸與後宮總管。
於是,小說同時進行兩種觀察。一邊是波斯人打量法國,另一邊是讀者透過家書,打量這位波斯觀察者自己的生活。他能不能看清別人的專制,卻看不見自己也是專制者?這個矛盾,是理解全書的關鍵。
巴黎的繁華背後:王權、宗教與虛榮的諷刺
第24封信:國王與教宗如何支配思想
瑞卡抵達巴黎不久,就在第24封信裡,把目光投向法國最有權勢的人物。
在他眼裡,法國不像西班牙擁有金礦,卻總能擺出比西班牙更富裕的模樣。國王徵收大量賦稅,興建宮殿、擴充軍隊,到處講究氣派。即使財政已經困窘,從君王到臣民,仍願意相信國家富有而強大。
這裡諷刺的不只是奢侈,而是權力製造信念的能力。國王彷彿能讓人相信,他擁有把尋常事物變成財富的魔法;臣民的虛榮,也讓這種幻象得以維持。
接著,瑞卡把問題推得更遠:如果國王能左右臣民的思想,那麼能左右國王思想的教宗,豈不是更厲害?他以外來者的困惑,質疑天主教的三位一體,以及聖餐中餅與酒的意義。
這些段落的文學作用,是把原本不可輕易質疑的權威,重新放回理性的檢視之下。政治權威如此,宗教權威也不例外。
第44與52封信:為什麼我們總要貶低別人?
小說的諷刺,也深入日常生活。第44封信談到法國人的虛榮與自吹自擂:上層瞧不起下層,同一階層、同一行業裡的人,也常互相輕視。身分與比較,幾乎成了社交生活的底色。
第52封信則寫得更生動。瑞卡在交際場合遇見四位年齡不同的女士,分別約為二十歲、四十歲、六十歲與八十歲。年輕的嘲笑年長的,而每一代人嘲笑下一代長者的理由,竟然完全相同:年紀都這麼大了,怎麼還要梳妝打扮?
這個場景可笑,也令人難堪。因為每個人都只看得見別人的可笑,卻察覺不到自己也在同一條歲月的路上。瑞卡的追問因此不只針對法國社交界,而是針對一種普遍的人性:我們為什麼非得抓住別人的弱點,才能感到自己的優越與快樂?
空談、拼湊著作與賭博風氣
兩位波斯旅人還注意到,有些人整天高談政治,自以為見識過人,卻做不了實事;有些人熱衷著書立說,內容卻只是東拼西湊,缺乏真正的新見解。
在倫理方面,于斯貝克尤其不滿巴黎的賭博風氣。第56封信裡,他描述賭博如何使人揮霍、放縱,甚至耗盡家產,並拿波斯宗教禁止飲酒與賭博的規範來比較,認為那有助於節制欲望。
不過,這只是人物當下的判斷,不是小說要求讀者接受的最後答案。于斯貝克很會批評巴黎人的放縱,但他自己對妻妾與奴隸的支配,同樣等待著被檢驗。
比較不是比輸贏,而是追問社會為何如此
于斯貝克並沒有一味替家鄉辯護。在第8封信裡,他交代自己離開波斯的原因:他自認在宮廷中敢說真話、不願奉承,卻因此受到嫉妒與排擠,最後退居鄉間,投入科學研究,再前往歐洲求知。
從東方向西方旅行時,他把沿途城市的衰敗與繁榮相互比較,逐漸對歐洲的科學與社會活力產生敬意。瑞卡的感受則更具體:巴黎的房屋更高,街上的人步伐更快,生活節奏與伊斯法罕很不一樣。
在他的描述裡,故鄉的人騎著步調從容的駱駝出門,巴黎人卻像隨時有事要辦,走路健步如飛。他也比較兩地男女的健康、自由與風姿,甚至覺得自己原先與故鄉的節奏格格不入,到了巴黎反倒有了親切感。
這些描寫,應當放在小說人物與18世紀作者的視野裡理解,而不是當成對所有東西方社會的客觀定論。孟德斯鳩真正看重的,是一種研究方法:把不同國家、民族與時代放在一起,觀察差異,再追問造成差異的原因。
所以,信中的比較不只限於法國與波斯,也涉及義大利與波斯的奴隸制度、古羅馬與波斯的人口問題。風俗、制度與人口,不再只是零散的奇聞,而成為可以理性討論的研究對象。這種興趣與方法,也為後來的《論法的精神》奠定了基礎。
遠方後宮的崩潰:一個家庭如何映照專制政治
如果《波斯人信札》只有社會評論,未必能有如此強烈的文學感染力。于斯貝克家中的故事,讓那些關於自由與權力的抽象問題,有了具體而殘酷的面貌。
離開了家,卻不願放開控制
于斯貝克把五位妻妾交給一群遭閹割的奴隸看管,由閹奴總管負責。他對朋友坦言,自己對妻妾已經失去欲望,寧可遠赴異鄉,卻又始終擔心她們不守規矩,損害自己的名譽。
他要離開,卻不容許留下來的人自由生活。這份焦慮很快化成接連不斷的告狀、警報與命令。
例如,一名閹奴死後,總管挑選另一名奴隸,準備將他閹割補缺。被挑中的人堅決反抗,雙方分別寫信給于斯貝克,都聲稱自己忠心耿耿,也都指控對方。最後,于斯貝克准許那名奴隸免受閹割。
這看起來像一次寬恕,卻也暴露出更根本的問題:一個人的身體是否完整,竟取決於主人收到信後的一念之間。
妻妾的遭遇,揭露父權秩序的日常暴力
另一次,一位妻妾帶女兒去清真寺,女兒的面紗意外掉落,讓旁人看見面容。于斯貝克得知後,便命令總管鞭打那位妻妾。
還有一位妻妾被指與女奴過於親密,于斯貝克大發雷霆,卻把人弄錯,寫信斥責了一位無辜者。他遠在巴黎,掌握的消息既不完整,也不即時,卻仍認為自己有權判斷、責罵與懲罰。
在感情上,法特梅一直思念著他,但他最掛念的,是年輕的羅克山。他相信羅克山最忠誠、最賢淑,卻不知道她內心對他充滿鄙視,也已經另有戀人。
後宮的監視與反抗逐漸升高。故事最後,羅克山毒死數名閹奴,自己也服毒身亡。于斯貝克以為可以靠遠方的命令維持秩序,最終得到的卻是他無法挽回的毀滅。
書信的延誤,也是權力失靈的一部分
小說採用書信體,不只是為了容納不同觀點,也讓時間差成為悲劇的推手。一封信從伊斯法罕送到巴黎,有時需要五個月。等于斯貝克讀到消息,再寄出指令,家中的局勢早已改變。
他始終慢了一步,卻仍試圖控制一切。這個家庭因此成了專制政治的縮影:男主人把女人、孩子與奴隸視為自己的財產,如同專制君主把臣民當成私產。看似穩固的秩序,一旦中心無法有效發號施令,就開始瓦解。
小說沒有只讓于斯貝克談論專制,而是讓他親自演出專制的矛盾。他在外面追求知識與理性,在家裡卻依賴恐懼、監視與懲罰。
什麼才是良好的政治?從嚴刑峻法到限制王權
重刑未必比道德約束更有效
隨著觀察加深,于斯貝克開始追問:一個社會究竟靠什麼,才能維持良好的運作?
第80封信提出一個鮮明的比較。在他描述的荷蘭、威尼斯與英國,輕微罰款或短期監禁,就可能讓人感到羞恥,不願再犯;相較之下,在他筆下的土耳其、蒙兀兒與波斯,即使規定截肢等重刑,犯罪仍然存在。
這裡重要的不是把各國簡化成好壞兩類,而是其中的政治疑問:如果社會只能靠越來越殘酷的刑罰維持秩序,是否正說明它缺乏更穩定的道德與公共約束?
他也比較不同地方處理政治衝突的方式。在某些歐洲情境裡,冒犯君主可能遭到流放,反對者可能逃往國外,尋求政治力量;在他描寫的東方專制情境裡,衝突則更容易走向處死、行刺與奪位,而新掌權的人,又繼續實施獨裁。
這些對照所追問的,是權力能否以較溫和、理性的方式運作,而不是永遠陷在暴力循環中。
瑞卡在社交與家庭裡看到另一種自由
瑞卡的觀察比較貼近日常。他喜歡進入交際場所,了解貴族、知識分子、女士與市井人物各自關心什麼。最讓他驚訝的,是男女能聚在一起自在交談。
在他的比較裡,法國女性享有的社交空間,以及夫妻之間較有禮的互動,與波斯後宮形成強烈反差。他還注意到,家庭發生糾紛時,可以訴諸法庭;丈夫、父親或主人即使地位較高,也不代表他們永遠有理。
這裡呈現的是瑞卡眼中相對開放的生活,不能直接等同於今日所說的完整性別平等。不過,對小說的問題意識而言,它已經指出一個重要方向:家中的強者,也應該受到某種外在規則的約束。
第104封信:如果國王做錯了,人民怎麼辦?
孟德斯鳩並不滿足於讓波斯人讚美法國。他把比較的範圍擴大到整個歐洲,尤其借英國來反照法國王權。
第104封信談到,英國雖然也有國王,王權卻受到憲制約束,不能任意行使。屈服與順從,不必然是值得讚揚的美德;被稱為大逆不道的行為,有時只是弱者拒絕服從強者。
問題也因此倒轉過來:如果國王違背了應有的政治責任,人民能不能判定他有錯?
這些話表面上在談英國,實際上把一道難題送到法國讀者面前:君主的權威是否也有界線?當掌權者倒行逆施,服從還是不是義務?
批評波斯的奴隸制度,也是在追問法國的文明
奴隸制度的討論,是小說另一層深刻的反諷。
于斯貝克曾認為,閹割大量奴隸是不明智的,因為他們無法留下後代,會使奴隸人口減少,削弱經濟所需的人力。乍聽之下,這似乎是在反對閹割;但他的出發點,仍然是如何保存生產工具,而不是如何尊重一個人。
也就是說,他可能看見制度效率的問題,卻沒有看見被奴役者的人格與自由。這正是作者讓人物暴露自身侷限的地方。
法國讀者不能因為自己沒有同樣的閹奴習俗,就安心站在文明的一邊。當時法國及其殖民領地仍存在奴隸制度,歐洲人仍參與販運非洲人口,讓被奴役者在殘酷條件下勞動。對異國制度的憤慨,理應回頭成為對自身社會的質問。
從《波斯人信札》到《論法的精神》,反對奴役的思考持續深化。狄德羅與伏爾泰也肯定孟德斯鳩在自由與人道問題上的勇氣。文明不能只由宮殿、軍隊、科學或社交禮儀來證明,還要看它如何對待沒有權力的人。
讀懂雙重反諷,才能讀懂《波斯人信札》
閱讀這本小說,最需要留意的是:兩位主人公並不永遠代表作者本人。
有時,他們是孟德斯鳩表達批判的媒介,替他質問國王、教宗與法國社會;有時,他們自己就是被批判的對象,尤其是于斯貝克對女性與奴隸的態度。
因此,這本書至少有三個彼此交錯的方向:
- 用波斯人的陌生眼光,拆開法國人習以為常的權威與風俗。
- 用不同國家與制度的比較,思考政治秩序為何有差異。
- 用人物自己的盲點,提醒讀者反省批判者是否也在支配別人。
這也是為什麼,不能把它讀成單純的西方優越論。波斯後宮的殘酷,並不能替法國的專制與奴隸制度開脫;法國的社交自由,也不能證明它已經沒有需要改變的地方。
從一部小說,到《論法的精神》的思想起點
《波斯人信札》讓孟德斯鳩聲名大噪,也讓他逐步確立研究政治文明的方向。他原本已有波爾多司法體系的任職經歷,後來又在1728年入選法蘭西學院,取得重要的知識界聲望。
1748年,他完成《論法的精神》,對自由、法治與分權等問題進行更系統的探討。回頭看,《波斯人信札》裡那些關於風俗、法律、權力與自由的問題,正是這段思想旅程的起點。
孟德斯鳩於1755年去世,沒有親歷三十多年後的法國大革命。然而,他留下的思想,並沒有隨著平靜的一生而歸於平靜。詩人與思想家瓦勒里後來回望這部作品,注意到的正是這種反差:作者可以生活安穩,作品卻能悄悄擾動一整個社會的自我理解。
《波斯人信札》真正播下的,不是一個可以直接套用的答案,而是一種不再盲從的習慣。看見異國的荒謬時,願不願意也檢查自己的生活?讚美自由時,能不能容許身邊的人不受自己支配?
啟蒙不只是看清別人的偏見,更是察覺自己也可能活在偏見之中。這正是161封信跨越時代之後,仍然值得我們反覆思考的原因。



